夜空之镜映天穹

那不是什么稀奇的去处,不过是城郊一湾被人遗忘的湖。湖的周遭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,高高低低地,在夜风里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我之所以常常来这里,倒不是贪恋什么幽静,实在是贪看那一面“镜子”。

初春的夜,空气里还带着些微凉意。湖面平整得像一块未磨的墨玉,却比墨玉来得温柔。天穹的星子都沉进去了,一粒粒,一簇簇,仿佛是谁将一把银砂子撒在了水底。我立在湖边,小心翼翼地,生怕自己呼出的气会惊碎了这片寂静。抬头看天,星星们安安静静地挂着;低头看湖,星星们却又在水里活泼泼地眨着眼。这一上一下两个天,叫我有些恍惚——究竟哪一个是真,哪一个是幻呢?

偶尔有云飘过。天穹的云是淡的,像被风扯散了的棉絮;湖里的云便也跟着淡了,却更加柔润,仿佛那棉絮浸了水,洇成一片模糊的晕。这时候,天上的星子还在亮着,水里的星子却躲躲闪闪的,像害羞的姑娘,把脸藏在纱幕后头。可是风一来,满湖的星都碎了,化成一圈圈金色的涟漪,荡开去,又聚拢来,仿佛整个天穹都在水里呼吸。

我总觉得,这湖是有灵性的。它不说话,却什么都知道。它看见过千百年的月缺月圆,看过多少人的悲欢离合。可它只是那么简单地把天穹收在怀里,不增添一分,也不减少一分。天上有多少星,它便映多少星;天上若有流星,它便也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。可偏偏这一映,那原本只属于高处的浩渺,便俯身作了低处的清浅;那原本高高在上、不可亲近的神圣,便成了触手可及的温柔。

夜深了,四野更加寂静。我蹲下身,伸手去触那水面。指尖刚一碰着,一圈细纹便从指下漾开,那天穹的倒影便碎成了一片光斑。我慌忙缩回手,却又忍不住笑了——原来这镜中之天,竟也怕痒。

我想起古人常说“镜花水月”,总带着些怅惘的意味。可此刻我却觉得,正是这水月镜天,才让那遥远的、冷寂的星穹有了温度。它像一个伏在枕边的梦,半醒半睡地,把整个宇宙都化作了可以亲近的微光。风又起了,湖面的碎星轻轻晃荡,仿佛在无声地呢喃——不必抬头,你所要仰望的浩瀚,一直都在脚下。